圆型限制性三体问题(CR3BP):平衡点、雅可比常数与零速度面¶
本文承接《圆型限制性三体问题》前 11 节。此前已经建立 CR3BP 的旋转坐标系、无量纲运动方程和伪势函数。本篇从伪势函数出发,继续讨论五个拉格朗日点、雅可比常数以及零速度曲线/零速度面。
沿用此前的定义:两个主天体分别位于
第三体的位置为
它到两个主天体的距离分别是
无量纲伪势函数为
运动方程可以写成
其中下标表示偏导数,例如
部分文献使用 \(\Upsilon\) 表示同一个伪势函数。只要定义一致,\(\Omega\) 和 \(\Upsilon\) 只是符号不同。本文继续沿用前一篇笔记中的 \(\Omega\)。
12. CR3BP 的平衡解¶
12.1 “平衡”是相对于旋转坐标系静止¶
平衡点指第三体在旋转坐标系中保持固定位置。因此它在旋转系中的速度和加速度均为零:
代入运动方程可得
或写成向量形式:
这意味着平衡点是伪势函数的驻点。
此时科里奥利项也自动消失,因为科里奥利效应依赖旋转系相对速度:
当 \(\boldsymbol v_R=\boldsymbol 0\) 时,\(\boldsymbol a_{\mathrm{cor}}=\boldsymbol 0\)。所以平衡点处真正参与平衡的是:
这里的“静止”只对旋转观察者成立。在惯性坐标系中,平衡点仍然和两个主天体一起绕质心旋转。
可以把它想象成旋转木马上的一个固定标记:坐在木马上的人认为它没有移动;站在地面上的人却看到它持续绕圆运动。
12.2 五个平衡点都在 \(xy\) 平面¶
伪势函数的 \(z\) 方向偏导数为
提取 \(z\):
平衡条件要求 \(\Omega_z=0\)。括号中的两项均为正数,因此只有
才能满足条件。
所以 CR3BP 的所有平衡点都位于两个主天体的轨道平面内。
12.3 五个拉格朗日点的总体分布¶
CR3BP 共有五个平衡点,也叫拉格朗日点或平动点(libration points):
- \(L_1\) 位于两个主天体之间;
- \(L_2\) 位于较小主天体 \(P_2\) 的外侧;
- \(L_3\) 位于较大主天体 \(P_1\) 的另一侧;
- \(L_4,L_5\) 与两个主天体构成等边三角形。
其中 \(L_1,L_2,L_3\) 是共线点,通常需要数值求解;\(L_4,L_5\) 是等边三角形点,可以直接得到解析坐标。
平衡点不等于稳定点。\(\nabla\Omega=\boldsymbol 0\) 只说明物体精确位于该点且相对速度为零时,瞬时合加速度为零。稍微偏离后是返回还是继续远离,需要另外研究平衡点附近的线性化动力学。
13. 三个共线拉格朗日点 \(L_1,L_2,L_3\)¶
13.1 共线点的标量方程¶
共线点位于 \(x\) 轴,所以
此时 \(\Omega_y=\Omega_z=0\) 自动成立,只需解
由此前的伪势梯度可得
绝对值不能随意忽略,因为三个点位于不同区间:
| 平衡点 | 所在区间 |
|---|---|
| \(L_3\) | \(x<-\mu\) |
| \(L_1\) | \(-\mu<x<1-\mu\) |
| \(L_2\) | \(x>1-\mu\) |
例如 \(L_1\) 位于两个主天体之间,所以
同一个距离项在不同区间具有不同方向符号。把分母直接写成 \((x+\mu)^3\) 或 \((x-1+\mu)^3\) 而不检查所在区间,很容易得到错误方程。
13.2 用 \(\gamma_i\) 表示到最近主天体的距离¶
为了让未知量始终为正数,常用 \(\gamma_1,\gamma_2,\gamma_3\) 表示共线点到最近主天体的距离。
\(L_1\) 点¶
\(L_1\) 位于 \(P_2\) 左侧。若 \(\gamma_1\) 是 \(P_2\) 到 \(L_1\) 的距离,则
\(L_1\) 到 \(P_1\) 和 \(P_2\) 的距离分别为
代入 \(\Omega_x=0\) 可得
\(L_2\) 点¶
\(L_2\) 位于 \(P_2\) 右侧。若 \(\gamma_2\) 是 \(P_2\) 到 \(L_2\) 的距离,则
相应距离为
平衡方程为
\(L_3\) 点¶
\(L_3\) 位于 \(P_1\) 左侧。若 \(\gamma_3\) 是 \(P_1\) 到 \(L_3\) 的距离,则
平衡方程为
这三个方程经过整理后都会产生五次多项式。一般五次方程没有适用于任意系数的简单根式解,因此通常使用数值求根方法。
13.3 数值求根的基本想法¶
可以采用:
- 二分法;
- Newton–Raphson 法;
- 割线法;
- regula falsi,即假位法。
以 Newton–Raphson 法为例,若要求 \(g(\gamma)=0\),迭代形式为
每一步都用当前点处的切线近似函数,再用切线与横轴的交点作为下一次猜测。
这里最重要的不是背下迭代公式,而是先用几何位置确定正确区间。否则数值算法可能收敛到另一个平衡点,或者跨过主天体位置处的奇点。
13.4 地球—月球系统的共线点¶
地球—月球系统的质量参数约为
论文给出的无量纲结果为:
| 量 | \(L_1\) | \(L_2\) | \(L_3\) |
|---|---|---|---|
| 到最近主天体的距离 \(\gamma_i\) | \(0.1509342\) | \(0.1678327\) | \(0.9929121\) |
| 质心坐标 \(x_{L_i}\) | \(0.8369152\) | \(1.1556821\) | \(-1.0050626\) |
其中:
- \(\gamma_1\) 是 \(L_1\) 到月球的距离;
- \(\gamma_2\) 是 \(L_2\) 到月球的距离;
- \(\gamma_3\) 是 \(L_3\) 到地球的距离;
- \(x_{L_i}\) 则是相对于地月质心的坐标。
因此 \(\gamma_i\) 和 \(x_{L_i}\) 不能混为一谈。
若取地月特征长度
则 \(L_1\) 到月球的距离约为
14. 等边三角形点 \(L_4,L_5\)¶
14.1 从 \(y\) 方向平衡条件出发¶
对于 \(L_4,L_5\),有
\(y\) 方向平衡条件为
因为 \(y\ne0\),可以除以 \(y\):
再与 \(x\) 方向平衡条件联立,可以得到
这表示 \(L_4\) 或 \(L_5\) 到两个主天体的距离,都等于两个主天体之间的距离。
因此 \(P_1,P_2,L_4\) 和 \(P_1,P_2,L_5\) 分别构成等边三角形。
14.2 \(L_4,L_5\) 的解析坐标¶
两个主天体之间的中点坐标为
单位边长等边三角形的高度是
所以
以及
即
按照本文采用的旋转方向约定,\(L_5\) 是 trailing point,即拖后点。
对于地球—月球系统:
注意,\(y\) 坐标在无量纲模型中与 \(\mu\) 无关,但转换成公里后仍要乘以不同系统各自的特征长度 \(l^*\)。
15. 雅可比积分¶
积分常数可以降低动力系统中相互独立的状态维数,并帮助判断轨迹的总体行为。CR3BP 在旋转坐标系中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守恒量:雅可比常数。
15.1 将运动方程分别与速度相乘¶
三条运动方程为
分别乘以 \(\dot x,\dot y,\dot z\) 并相加:
展开左边:
两个科里奥利交叉项恰好抵消:
因此
科里奥利项能够抵消并不是巧合。科里奥利加速度始终垂直于旋转系速度,所以它不直接改变速度大小:
15.2 把两边识别成全导数¶
左边是速度平方的一半对时间的导数:
右边根据多元函数链式法则为
所以
括号里的量沿轨迹保持常数。为了符合 CR3BP 文献中的习惯,把积分常数写成 \(-C/2\):
定义旋转坐标系中的速度大小
得到雅可比积分:
以及雅可比常数:
15.3 雅可比常数与普通机械能的区别¶
\(C\) 很像能量守恒式,因为它把位置项和速度项联系在一起。但它不是惯性坐标系中通常所说的机械能:
- \(v\) 是相对于旋转坐标系的速度;
- \(\Omega\) 混合了真实引力和虚拟离心效应;
- \(C\) 的速度项带负号;
- \(C\) 的定义依赖 CR3BP 的无量纲化和旋转坐标系。
比较安全的表述是:
雅可比常数是 CR3BP 在旋转坐标系中的一个能量型守恒量。
对于同一条理想 CR3BP 轨迹,\(C\) 应当始终不变。因此在计算机数值积分中,可以沿轨迹重复计算
如果 \(C(\tau)\) 出现明显的系统性漂移,可能意味着:
- 积分步长过大;
- 数值积分器精度不足;
- 运动方程或坐标转换实现有误;
- 计算中加入了推力或其他非保守作用,此时原始 CR3BP 的 \(C\) 不再严格守恒。
15.4 平衡点处的雅可比常数¶
平衡点在旋转系中的速度为零,因此
每个拉格朗日点对应的临界雅可比常数是
地球—月球系统的数值约为:
| 平衡点 | 临界雅可比常数 |
|---|---|
| \(L_1\) | \(3.188341\) |
| \(L_2\) | \(3.172160\) |
| \(L_3\) | \(3.012147\) |
| \(L_4,L_5\) | \(2.987997\) |
\(L_4\) 与 \(L_5\) 的雅可比常数相等,因为二者关于 \(x\) 轴对称,而 \(\Omega\) 对 \(y\) 的依赖只通过 \(y^2\) 和距离出现。
16. 零速度曲线与零速度面¶
16.1 从“速度平方不能为负”出发¶
雅可比积分给出
真实速度必须是实数,因此
所以给定雅可比常数 \(C\) 后,允许的位置必须满足
空间因此被分成三类:
| 条件 | 含义 |
|---|---|
| \(2\Omega-C>0\) | 允许区域,可以存在实数速度 |
| \(2\Omega-C=0\) | 零速度边界,此处所需速度为零 |
| \(2\Omega-C<0\) | 禁区,因为方程要求 \(v^2<0\) |
禁区不是由一堵真实的墙围成,也不是那里存在无限大的斥力。它表示:在保持同一个雅可比常数的前提下,该位置所要求的速度平方为负数,因此不可能被真实轨迹访问。
16.2 零速度面和零速度曲线¶
令 \(v=0\),有
展开后:
在三维位置空间中,这个方程定义一个曲面,称为零速度面(zero-velocity surface)。
令 \(z=0\),得到零速度面与 \(xy\) 平面的交线,称为零速度曲线(zero-velocity curve)。
“零速度”描述的是边界上由雅可比积分推得的瞬时速度大小,并不意味着黑色曲线本身是一条航天器轨道。
16.3 降低 \(C\) 会扩大允许区域¶
允许条件是
如果把右边的 \(C\) 降低,这个不等式会在更多位置成立。因此一般有
虽然 \(C\) 不是普通机械能,但从可达区域角度,可以粗略地把“较低的 \(C\)”理解为“较高的可用能量水平”。
16.4 拉格朗日点为什么成为通道¶
在拉格朗日点处
并且临界值满足
当系统的 \(C\) 穿过某个 \(C_{L_i}\) 时,零速度边界恰好在相应拉格朗日点处发生拓扑变化:
- \(C>C_{L_i}\) 时,通道关闭;
- \(C=C_{L_i}\) 时,边界在 \(L_i\) 处刚好接触;
- \(C<C_{L_i}\) 时,通道打开并随着 \(C\) 继续下降而变宽。
可以把它类比成山口:山口不是整个地形中最低的点,却是从一个山谷通往另一个山谷时最先可以翻越的位置。拉格朗日点在零速度边界中扮演类似“鞍口”的角色。
16.5 Hénon 对称系统中通道打开的顺序¶
Hénon 系统取
所以两个主天体质量相等,图形关于 \(y\) 轴对称。其临界值约为
随着 \(C\) 下降:
- 当 \(C>4.0\) 时,两个主天体附近的允许区域彼此隔离;
- 当 \(3.456796<C<4.0\) 时,\(L_1\) 通道打开,两个主天体附近可以互通;
- 当 \(2.75<C<3.456796\) 时,\(L_2,L_3\) 附近的通道也打开,内部区域可以与外部连通;
- 当 \(C<2.75\) 时,零速度禁区从整个 \(xy\) 平面中消失。
图 2.4 取 $$ C=3.75. $$
因为
所以此时:
- \(L_1\) 通道已经打开;
- 两个主天体附近的内部允许区域连成花生形;
- \(L_2,L_3\) 外部通道仍然关闭;
- 内部允许区域与远处外部允许区域仍被禁区隔开。
下面的交互图使用同一个 Hénon 系统。拖动 \(C\),可以观察 \(L_1,L_2,L_3\) 附近的通道如何依次打开。
16.6 地球—月球系统中的不对称性¶
地球—月球系统的
远小于 \(0.5\)。因此地球占据绝大部分质量,质心靠近地球,整个伪势结构也不再左右对称。
地月系统中:
- \(L_1,L_2\) 都位于月球附近;
- \(C_{L_1}\ne C_{L_2}\ne C_{L_3}\);
- 三个通道在不同的 \(C\) 值下依次打开;
- 地球一侧的允许区域比 Hénon 对称系统中更加占主导地位。
根据上文(15.4)列出的临界值,地月系统随 \(C\) 下降的大致顺序是:\(L_1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L_2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L_3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L_4,L_5.\)
16.7 三维零速度面的含义¶
二维零速度曲线只是三维零速度面在 \(z=0\) 平面上的切片。
在三维图像中,二维的“开口”变成具有有限横截面的颈部或隧道。例如:
- \(L_1\) 通道允许两个主天体附近的三维区域相互连接;
- \(L_2,L_3\) 通道允许内部区域与外部空间连接;
- 隧道在 \(x,y,z\) 三个方向上的宽度可以不同;
- 随着 \(C\) 降低,通道通常逐渐变宽。
但是零速度面只回答:
给定这个 \(C\),某个位置在能量条件上是否可能访问?
它并不直接回答:
从当前给定的初始位置和速度出发,是否真的存在一条轨道到达那里?
允许区域只是必要条件,不是充分条件。真实转移轨道还取决于完整运动方程、初始状态、稳定与不稳定流形等动力学结构。
17. 概念梳理¶
伪势的二次项对应离心效应,不对应科里奥利效应 $$ \frac12(x2+y2) $$
是离心效应对应的伪势项。
科里奥利效应依赖速度,保留在
两个交叉速度项中,不能由只依赖位置的标量势产生。
拉格朗日点在旋转系静止,不是在惯性系静止
精确位于拉格朗日点的物体与两个主天体保持固定的相对几何位置,但三者仍共同绕质心旋转。
平衡不等于稳定 $$ \nabla\Omega=\boldsymbol0 $$
只给出平衡条件。稳定性需要研究小扰动在时间中是衰减、保持有界还是增长。
零速度曲线不是轨道
零速度曲线是 \(2\Omega=C\) 的等值线,是允许区域与禁区的边界。航天器一般不会沿着这条线运动。
允许访问不等于一定能够到达
\(2\Omega-C\ge0\) 只说明该位置不会要求虚数速度。它没有保证某个具体初始条件一定能到达该位置。
\(C\) 越小,可达区域通常越大
这与“能量越大越容易越过障碍”的直觉是一致的,但应注意:雅可比常数的定义是\(C=2\Omega-v^2,\)所以在这种符号约定下,较高的能量型水平对应较低的 \(C\)。
18. 本篇涉及的符号术语表¶
| 符号 | 含义 |
|---|---|
| \(L_1,L_2,L_3\) | 位于 \(x\) 轴上的三个共线拉格朗日点 |
| \(L_4,L_5\) | 与两个主天体构成等边三角形的拉格朗日点 |
| \(\gamma_1\) | \(L_1\) 到 \(P_2\) 的无量纲距离 |
| \(\gamma_2\) | \(L_2\) 到 \(P_2\) 的无量纲距离 |
| \(\gamma_3\) | \(L_3\) 到 \(P_1\) 的无量纲距离 |
| \(v\) | 第三体相对于旋转坐标系的速度大小 |
| \(C\) | 雅可比常数 |
| \(C_{L_i}\) | 第 \(i\) 个拉格朗日点对应的临界雅可比常数 |
| \(2\Omega-C>0\) | 允许区域,存在实数速度 |
| \(2\Omega-C=0\) | 零速度边界 |
| \(2\Omega-C<0\) | 禁区,要求 \(v^2<0\) |
| zero-velocity curve | 零速度面与 \(xy\) 平面的交线 |
| zero-velocity surface | 三维位置空间中的零速度边界 |
19. 本篇总结¶
从前一篇笔记的伪势函数出发,CR3BP 的平衡条件是
它产生五个拉格朗日点:三个数值求解的共线点 \(L_1,L_2,L_3\),以及两个具有解析坐标的等边三角形点 \(L_4,L_5\)。
将三条运动方程分别与速度相乘后,科里奥利交叉项抵消,得到雅可比积分:
速度平方必须非负,因此给定 \(C\) 后的允许区域满足
其边界
就是零速度面。随着 \(C\) 降低,允许区域扩大,零速度边界会依次在拉格朗日点附近打开通道。
\(\Omega\) 描述位置相关的有效作用,\(C\) 把位置与速度约束在同一个守恒关系中,而零速度面把这种约束变成可以直接观察的几何边界。
可以把本篇的核心逻辑压缩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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